【百家廊】父親的錫壺

余億明

每當看到家鄉熱鬧的年節場面，就會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個錫壺。

小時候家裏窮，但是逢年過節，父母親總會想方設法弄出美味可口的飯菜招待客人。每當這個時候，母親在廚房煮飯炒菜，父親則會從壁櫥上小心翼翼拿出一個錫壺，用乾淨的毛巾仔仔細細擦拭幾遍，然後將母親精心製作的客家米酒倒進錫壺。父親一邊用錫壺給客人們斟酒，一邊送上祝福。

父親儘管讀書不多，卻寫得一手好字，只要別人請他幫忙代寫書信或者寫對聯，父親總是很樂意幫助他們，而且自帶紙墨分文不收。所以，父親在村裏的人緣很好。從我讀三年級開始，父親便開始教我寫春聯，春聯的內容大致都是「平安二字值千金/和順滿門添百福」「年年順景則源廣/歲歲平安福壽多」，寫的最多的字是「福」字，大門口、廚房門口、睡房門口都貼上我們寫的「福」字。然而，在我們心中，樂於助人的父親對我們兄妹似乎卻異常「苛刻」，他經常教育我們，見到別人都要主動打招呼，不要跟同學吵架甚至打架，不要跟別人計較得失，他總是說吃虧就是福。這麼「苛刻」的父親，自然也從來不讓我們碰他的錫壺。父親愈是如此，我們對他的錫壺愈是產生強烈的好奇心。

有一年暑假，我閒來沒事，突然想起父親的錫壺。於是，我便搬來一張凳子，再爬上凳子準備將父親藏在壁櫥上的錫壺拿下來。正在這時，妹妹不知道從哪裏衝了進來，朝着我大哭起來。我一不留神，拿在手上的錫壺從壁櫥上掉了下來，我一時緊張，從凳子上摔了下來。妹妹看到我從凳子上摔下來，突然停止了哭泣，變得緊張起來。正在我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，母親回來了，她看到不知所措的我們和地板上的錫壺，心中大概已經明白了事情經過。母親不慍不火放下手中的農具，將我從地上扶起來。當我回過神後，趕緊跟母親說明了情況，並請求母親懲罰。母親撓了撓我的腦袋說：「錫壺雖然是爸爸的寶貝，但是，你們也都是爸爸媽媽的寶貝，只要你們平安無事就好。」父親回家得知此事以後，雖然沒有責怪我，但是父親從那以後便把錫壺藏在我們找不着的地方。

在我準備離開家鄉外出謀生的前一天晚上，父親破天荒地拿出那個錫壺，鄭重其事地對我說：「阿明，如今，你也長大了，爸爸媽媽以後都不在你身邊，現在，我把這個錫壺送給你，讓它好好陪伴你吧﹗」我忐忑不安地接過這個錫壺，認認真真端詳起來。錫壺製作工藝雖然很簡單，但是，壺上刻有的「平安是福」4個字卻深深地吸引了我。母親見我如此入神，輕聲對我說：「阿明，這個錫壺是你爺爺留給你爸的唯一一件東西。當年，你爺爺為了一家老小的生活決定下南洋賺錢，臨行前一個月，你爺爺親自打製了這個錫壺留給你爸，當時，你爸才5歲，沒想到，你的爺爺卻從此再也沒有回來。你爸長大成人以後，便在錫壺上刻下了這4個字。」說完這話，我看見父親的眼睛紅紅的，淚水在眼眶裏打轉。那一夜，我終於知道了這個錫壺身上的秘密，似乎明白了這個錫壺的意義。

幾經奔波以後，我終於在城裏安了家。在我女兒三年級的時候，我也開始教她學寫春聯，第一幅春聯也是「平安二字值千金/和順滿門添百福」，寫得最多的依舊是「福」字。儘管女兒還沒有完全明白對聯的真正含義，但我卻將這副對聯掛在了門口，掛在了心頭。逢年過節，我也一樣小心翼翼地拿出錫壺，為客人、為自己倒杯家鄉的米酒。朋友們大都覺得很好奇，市場上的酒壺五花八門、製作精美，用這個色澤暗沉還有凹陷痕跡的錫壺裝酒總是大煞風景，我卻始終微笑不語。

人到中年，經歷過許多坎坷。每每不如意的時候，我總是會端起父親留下的這個錫壺，輕輕擦拭，靜靜回憶，心情總是在這擦拭和回憶之間慢慢釋懷。人生只有不斷經歷過後，才會明白生活的真諦。其實，人不一定要多麼榮華富貴、多麼一帆風順，只要沒有戰爭、沒有天災人禍，平安就是福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