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鵬情萬里】夜走灣仔峽道

趙鵬飛

其實不是專門夜遊灣仔峽道，是周末獨自越野跑的時候，時間沒有計好。從薄扶林水塘跑到山頂廣場，繞着盧吉道跑完一圈，都在預算之內，結果意外遇到了一場不俗的晚霞。美景易逝。果斷攀上山頂觀景台3樓。橙紅色的天空和金色海面上綿延的群山諸島，自製了一幀頂天立地的巨幅油畫，無遮無擋橫陳在眼前。舉着手機拍照的遊客，擠滿了整個戶外平台。雖可遇而不可求，擁在人群裏貪看了一段，趁着日未落盡，趕緊收了心，從種植道往白加道下山方向跑時，不由自主提了速度。天很快還是黑了下來，風也愈吹愈勁。隨身帶有一件薄薄的防曬衣，正好穿上御風。

沿途的路燈漸次亮起，不時駛過的車子，遠光燈刺眼的白，把盤旋宛轉的山路照得明晃晃，愈發顯得山林幽深黑碧。往林深處瞥了瞥，再看回路面，眼前立刻升起一團化不開的白霧，短時間內什麼也看不清楚。這幾年視力衰退得厲害，夜行山路，不異於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。掏出手機看了看導航地圖，從山頂轉抄灣仔峽道走去跑馬地，是離終點最近的路。

都說下坡路好走，灣仔峽道這一段斜坡，到底是陡峭了些。夜晚趕路本就心切，腳下的步子一直半剎着，還是很費腿。風吹葉搖，百鳥回巢，周遭的叢林裏不時發出鳴叫，像是在給趕夜路的人壯行。

香港果真是一座玲瓏剔透的城。山上是疏落高大的豪宅，燈光隱在樹叢裏，一閃一閃，露出神秘的光。山腰上纏綿蜿蜒的行車道，不時有車子穿過，頭燈的白光和尾燈的紅光，首尾相接，連成一線綿延不斷的光帶。山腳下密不透風的樓宇森林，每一棟都燈火通明，光線在樓與樓的外牆上相互折射，於暮靄中生出流動的霓虹幻影。從灣仔峽道的林葉間遠眺，維港之上恍若漂浮着一條波瀾壯闊的銀河。高高低低肥瘦不均的樓宇，竹籤一般密密實實，將這緞帶式的妍麗繁華，牢牢釘在了山海之間。放眼全世界，恐怕不再容易找到能與之媲美的城市夜景。

寒夜裏的燈光，是撫慰人心療癒情緒的暖源。有燈亮起的地方，就有匆匆忙忙討生活的人。摩天大樓裏的格子間，有人通宵達旦趕報表。茶餐廳的玻璃窗內，凌晨還在沖奶茶的師傅。戴頭盔開電單車，正刺破夜色的送貨員。街角隨處可見的便利店，24小時營業。攤販的檔口上，微弱的光亮之下，是一家人的生計。這塊土地雖然狹小，山海交錯，人口稠密，每個人都努力掙扎向上生長，以求不掉隊。「香港冇得輸，輸咗就真係輸晒。」不是一句俗語，而是一個事實。

光影交錯，思緒飄飛，腳下的步子一刻也不曾鬆懈，夜色是最好的加速劑。終於跑上黃泥涌道了，燈火輝煌的城豁然攤開在眼前。手機屏此時忽然亮了，母親打來的視頻電話。此夜竟已是臘月初七，家家煮臘八粥。鍋上坐着快要熟的臘八粥，心裏念着獨自在外的兒子，粥否？飯否？平安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