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愉韻度曲】九元筆隨想 書寫的自在

梁君度

篆刻藝術家伍思潮在廣州中山四路「萬方字畫商都」裏有個店舖「文瀚軒」，因她有各式各樣的閒印可借用，同時她蓋印之技遠超我，我便常去那裏創作書法，完成後請她蓋上幾個閒印。剛好「文瀚軒」店舖對面有個筆莊，我買過幾支9元一支的兼毫筆，覺得挺好用。

有很多書家對筆的要求很高，我則甚是隨意，我常用那9元的筆當作小船，在一些印有圖案的宣紙上，靜靜擺渡一段屬於自己的時光，覺得非常愜意。

林散之說，毛筆柔軟，才能寫出千變萬化的姿態。我卻格外偏愛這支兼毫筆尖的倔強。它在紙上書寫時，每一處頓筆轉折，都隱隱顯出如「散氏盤」銘文般斑駁蒼茫的金石韻味。清代書法家鄧石如出身清寒，卻將「疏可走馬、密不透風」的布局智慧融入筆鋒起落，把《周易》中陰陽相生的道理化入筆墨。我手中這支樸素的筆，彷彿也藏着同樣的可能。

朋友常勸我換一支名貴的筆，我總想起《莊子》裏的告誡︰人要駕馭外物，而不是被外物所支配。我近來常在完成一幅大字書法後，用小行書落跋。這支筆獨特的阻尼感，恰好形成了一種書寫的節奏。當筆尖寫下「觀雨聽禪」時，那「觀」字的枯筆透出孤傲與清寂；寫到「大江東去」時，流暢的連筆間又帶出幾分狂放不羈。這種以質樸之筆切入書寫意境的嘗試，或許能讓《蘭亭序》那種流麗飄逸的美，在今日獲得一種新的生命。

鄧石如曾「以隸筆寫篆」，筆下既有青銅般的雄強，又存竹簡似的溫潤。我筆下的小行書雖無羊毫的豐腴，卻在乾澀處透出漢碑般的古樸與拙趣。這種剛健與柔和相推演的美，彷彿在點畫間為山水精神找到了新的註解。

這支筆在紙上行走，墨色濃淡似山石皴擦，留白處如煙波開闊。書寫，至此成為心境的流淌——筆尖彷彿載着金石氣骨、魏晉風度與文人意趣，在普通的紙上，為我構築起一個屬於此刻的精神家園。

真正的書寫，其意義永遠超越器物本身，而深藏在筆墨流動之間，與執筆人的心境合而為一。